
以“巨嶂”回应时代:徐龙森如何重塑当代山水精神
在北京壹美美术馆高阔的展厅内,人们的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放慢,最终停在几面“墨色的墙”前。那是徐龙森的巨幅水墨。
2026年1月31日,壹美美术馆迎来开年重磅展览“一座峰:徐龙森作品展”的正式开幕。展览系统呈现了这位中国当代水墨代表性艺术家长达半个世纪的艺术求索与变法之路,并聚焦于他享誉国际的“山水巨嶂”。
现场近百件作品中,从悬置天顶的《天元》到长达二十六米的弧形长卷《若出其中》《若出其里》,作品以介入建筑、重塑时空的姿态,构建起一方浑然天成的“鸿蒙之境”。面对《天元》这幅十米长卷,观者需要微微仰头,视线缓缓移动,脚步也随之轻移,仿佛在进行一次微型的、静默的山水跋涉。
单纯的“观看”,由此变成一种沉浸式的体验。

从“胸中丘壑”到“精神反射”
展览的起点,源于徐龙森一个冷静的观察:“传统的山水画在今天的公共空间当中,似乎没有张力或者张力不够。”徐龙森在接受南方+记者专访时这样说道。他敏锐地察觉到,传统中适合案头近观、细品每一笔微妙变化的创作,当被挂上现代美术馆高大开阔的墙面时,其力量感很容易被空间稀释。
于是,创作“山水巨嶂”成了他应对这一变化的直接方式。“因为以前的绘画是在家庭室内厅堂呈现的,今天的主体已经是博物馆、美术馆,是大厦的时代了。”但这不仅仅是把画放大。徐龙森的艺术探索有着更深层的思考。
长达二十六米的弧形长卷《若出其中》《若出其里》。
他回溯中国山水画的源头——六朝时期提出的“胸中丘壑”,并认为这个内核在后来的传承中逐渐模糊,“变成更多对应所谓的黄山或者雁荡山或者某某景区”。
尤其在摄影和数字影像如此发达的今天,“传统的那种对地貌的描绘在今天就没有意义了。”那么,山水画的意义在哪里?徐龙森的答案很明确:“更重要的是阐述一个艺术家个体对自然景观的一个精神反射,而不是一个对象化的描述。”创作的核心,从“画看到的”转向了“画感受到的”。
天地悠悠,金纸水墨,540×180cm,2020-2022
因此,在他的巨幅画作里,你找不到某个具体的景点。“山水是个借口,我总要通过某个途径来谈我的自然观……我通过山水的路径来寻找我和自然和社会和空间的关系。”对他而言,山水更像是一个媒介,一条路径,最终通往的是个人对世界、对空间、对自我关系的理解。
他把这种创作状态形容为“一个精神上的漫游过程”。这种漫游不局限于模仿外界,而是在内心世界游走,结果就是他所说的“有物之间”的状态——一种介于具体和抽象之间、更有自由度的表达。
策展人程辰评价道,徐龙森将“胸中丘壑”外化为顶天立地的宏伟意象,让传统山水在当代公共空间中重新获得在场感。从此在徐龙森的画里,看不到树,也看不到人,他的山水画不再是古人可以“卧游”的理想园林,而变成了“一片展开的充满恒星、黑洞甚至虫洞的宇宙,是一片混沌的洪荒”。
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李晓峰也认为,徐龙森的山水“不是对客观物象的描摹”,而是“带有更加主观的个体性的创建的图像,是更加精神性的山水,更加形而上的山水”。

“不要被知识绑架”
支撑这种向内探索勇气的,并非某种艺术理论,而是徐龙森极为个人化的生命经验。他毫不掩饰自己非科班出身的起点:“我最早学习的是工艺美术,我的最高学历就是上海工艺美校,按照今天来讲算一个中专生。”他坦言曾因教育背景经历过很长时间的内心挣扎,“从20来岁开始一直到50岁之前……我在自卑当中成长起来。”
这段看似“非标准”的历程,却意外地让他对现成的体系和权威知识保持着警惕。他发展出一套叫“知识直觉”的认知方式:“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形容词,所有的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可能都是不确定的,都是别人给你的一个概念。”他觉得,如果不经过自己的消化就全盘接受,思想会像“温水炖青蛙”一样,慢慢失去独立判断的能力。
徐龙森。
他明确地说:“不要被知识绑架了,因为知识是别人的事情,我干嘛去做别人?”这种把一切外部信息都放在自身感受和思考之下重新审视的态度,成了他艺术世界坚实的基石。
这种根植于个人经历的独立性,也影响了他学习传统的方式。虽然生长在上海弄堂,没有名山大川的生活体验,但他凭着持久的毅力,在上海博物馆进行了长达十几年系统而深入的观摩学习。他不是简单地临摹古人的技法,而是在与历代大师的精神对话中,慢慢理解并转化传统的精髓。
走过这段漫长的沉淀期后,他达到了一种高度的自信和自足。他确信:“你本身就是个宝藏。”这时,传统不再是一种需要仰视的范本或压力,而是化成了他精神血脉的一部分,在创作时可以自由运用。

“孤峰”之境
徐龙森的艺术很自然地被放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讨论。当艺术家蔡国强评价他的作品“非常观念”时,徐龙森有自己的理解。他首先敏锐地调整了这个观察的角度:“山水画从来就是一门观念艺术。”在他看来,中国山水画从成熟之日起,就不是简单的“风景画”,它的内核一直蕴含着古人对宇宙、天地、人生的宏大观念和哲学思考。
所以,他的工作不是简单地为传统披上当代“观念艺术”的外衣,而是用当代的视觉语言,重新激活传统中本就存在但可能被忽略的精神性和观念性内核。程辰将他的这种创作路径总结为“以古为基,循脉发展”。
这是一条在艺术深谷中独自开凿的路。学术主持李小山评价徐龙森为受“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驱动的“非常之人”,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独创的语言系统和宏大的尺幅,突破传统文人画的视觉惯性,以昂然独立的姿态回应了山水画在当代的生存命题和精神价值。
徐龙森用“孤峰”来形容自己的艺术追求和生活状态:“我想我希望自己是座孤峰,我还没做到一种孤峰的高度。”“孤峰”这两个字,既象征着精神和艺术上的独立与高度,也诚实地揭示了前行路上必然伴随的孤独。
但对于这种“孤独”,徐龙森自己却有着积极甚至诗意的理解。对他而言,这种孤独不是贫瘠的寂寞,而是内心世界异常丰富的“个人狂欢”。推动他在这条孤独道路上持续前行的,是一种根植于生命深处的动力。“作为艺术家,重点就是要打破边界,”他的话说得坚定,“因为重复历史,对我们来讲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在他看来,“打破边界”不是一种时髦的姿态,而是艺术能够延续、创造力能够迸发的根本要求。

一座“秘密花园”
壹美美术馆坐落于海淀科技核心区,此次策划开年水墨大展,借巨幅山水之精神,建构起传统美学与当代空间的共生场域,既是艺术精神在科技理性构筑的现代空间中达成的一次深度共融,也为科技园区增添了一份独特的文化温度。
壹美美术馆。
当观众站在徐龙森的画作前,获得的是一种与欣赏传统山水画很不同的体验。那里没有可以按图索骥的小路、溪流船只或隐士,只有变化无穷的墨块、层层叠叠的深邃空间,以及那些仿佛在呼吸的留白。
徐龙森把这片他花费数十年心血营造的天地,亲切地叫做“秘密花园”。他解释说:“我提供了一个我自身建构的公园或者秘密花园,然后大家来游览。”这个花园“以黑白灰为主体”,有零星彩色点缀,是他精神世界的具体延伸。
现在,他大方地打开这座花园的门,邀请观者走进来,亲自体验他所感悟到的那种与自然最深的联结——“我和自然什么关系?因为我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我们是一体的。”
徐龙森的“花园”里,有着零星点缀的彩色。
艺术家徐龙森在开幕式上坦言,自己更习惯于将情感与思考熔铸于画面之中。他回顾了将个人经历转化为持续内驱力的艺术历程,以及近二十年来专注于“与自我对话”的创作状态。步入七十岁,他将其视为新起点,期待在未来十年创造出更能触动人心的作品。他认为创作的最高境界在于“自我肯定”,达到一种无需刻意与历史比照、纯粹而自由的艺术状态。
展览名叫“一座峰”。这座峰,是徐龙森五十年来在艺术道路上孤独攀登留下的足迹。他用自己长期的实践,回答了一个问题:历史悠久的中国山水画精神,在今天怎样才能继续生长,找到一种既扎根于深厚传统,又能与当代人心灵对话的全新表达方式?
展览将展至2026年3月22日。壹美美术馆还将策划系列主题讲座、对谈及公共导览活动,邀请观众亲临现场,感受巨幅水墨带来的视觉震撼,并深入探讨中国传统艺术文脉在当代的演进逻辑。
这座由笔墨构筑的“山峰”,依然在生长。
文字:南方+记者 刘长欣
剪辑:南方+记者 段江含(部分视频素材来自壹美美术馆、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数字文化艺术博物馆)
图片:壹美美术馆提供
智慧优配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